回到故乡,围观堂哥竞选“村官”

高考之后,每逢春节我都会回一趟家。小时候去农村,只想快快回市区,如今却更在乎自己曾经忽略的景观,那些看似平常,又埋藏在日常生活中的褶皱。2021年随父母参加农村换届选举,就是其中一例。

我父亲对参选热情很高。这倒不是因为他要竞选,而是他要支持一位竞选副主任的堂哥,但他又说,堂哥肯定选不上,他只是过去表示下心意。

我家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子位于湛江市,离湖光岩风景区并不算远。看起来是一片风景秀丽、世外桃源的地方,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,就面临人口外流、村子空心化的现象。到如今,村里登记人口只剩2110人,而实际可能只剩1500多人,大部分为中老年人。只有在过年的时候,进城打工、落户的“后生仔”才纷纷回来,烹羊宰牛、锣鼓喧天、贴完对联、放完烟花,又都随祝福散去。

我在湛江市的赤坎区长大,算是城里人。父母从雷州的农村迁徙到城镇,他们30岁前都在农村,母亲做乡村教师,父亲在生产队和人民公社待过,公社解散后跟随亲戚打工,母亲则因为超生失去教职,九十年代进城。那正是市场经济开启、人口流动放宽的年代,他们在市区里挣钱养家,购置商品房,到我出生时,一家人常住地就在城里。但我的父母爱回农村,每个月都回去一次,用他们的话说,这叫不能忘本。他们坚持说自己是村里人。

村委会竞选当天,农村文化大楼前的广场有不少人到场。

他们开着东风本田、广汽本田、尼桑、宝马、一汽丰田等品牌的轿车,以及像雅迪、台铃这样本地常见的电瓶车,回到村里。他们的代步工具和手机是全球化的产物,为人处世仍是乡土社会的习惯。许久不见的人,问候方式是握手问好,就像新闻里国家领导人会见外国友人。村里投票的原则,说白了也是看谁比较亲,虽然都姓蔡,但也有亲疏远近之分。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,竞选前就想好要投给谁,演说什么都作用不大,真金白银、人情关系最打动人。

我在广场上闲逛,选民们三五成群,多是老人,剩下一些年轻人和小孩,开电瓶车、踩人字拖。稍微年轻的女人穿长筒靴、雪糕鞋、运动鞋搭厚底丝袜。

正前方,抬头看去是一栋突兀建起的大楼,高出其他房屋一大截,外观很像毛时代农村的电影剧场。村委会的选举票箱、公示名单、选举人投票点,都设在这座大楼及其周边。它有一种土气的恢宏感,上书“XX村文化大楼”七个大字,两边贴对联,繁体字,左边是“屋藏万卷勤读敢争魁新秀丈雄雅曲扬”,右边是“蔡享千龄优游频献瑞老区功炳奇葩颂”。我看到“奇葩颂”,想起综艺节目“奇葩说”,这两幅对联的字我都认识,但连起来,我就读不太懂了。

文化大楼右手边就是村委会办公点,上面写着“不忘初心,牢记使命”。

父亲指着一个梳着油头、一脸严肃的老哥对我说:“那就是现任村支书。”他见到一个人,就小声要我去打招呼。我不认识他们,笑着问候两句,无非是握手,用粤语说叔叔伯伯好,就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结束了谈话。

父亲中途去一家亲戚那里做客,我散漫游荡,在一个农村公示栏前停步。那是农村的党务、村务、财务公示栏,据栏目里的概况介绍,这座村子是湛江市麻章区湖光镇下辖的行政村,村内有公交车站,与省道373连线距离2.2公里,去到市区大约要40分钟车程,全村常住人口2110人,412户,耕地面积6492亩,村民有八成以上建有房屋,主要是两层砖瓦房、土坯房,村民主要发展农业和养殖业,全村管控区域里,有80%是水域。

公告栏还张贴了村股份经济联合社的章程公示公告。这个联合社在毛时代是人民公社体制,隶属于湖光人民公社大队,改革开放初期,实行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、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,之后又进行了股份合作制改革,经营管理属于股份成员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其他资产,设立股东大会、股东代表会议、理事会、监事会。

村里设村书记、村副支书、村主任、村副主任、委员,在计划生育时期,村里还有妇女主任。村书记职位最大,管党内事务。村主任管村里的治安、资金使用等实务,跟村书记的关系类似于市长和市委书记。村副主任是辅助村主任的,而妇女主任专门管村里女性的事务,重点抓的就是计生,所以村里一有妇女超生,最先紧张的是妇女主任。

妇女主任多是女性,但整个村子还是由男人占据权力结构的中心。八个村主任候选人全都是男性,副主任也一样,只有委员候选人出现了男女均等的情况。日常生活中主导全村生产秩序的也是男性,而妇女主要从事家务和种植业、渔业和养殖活动。妇女参与政治生活的比例并不大,她们把精力花在繁琐的家务和照顾孩子上。

村里缺乏阅读场所,也没有专业人员引导村民培养阅读习惯,村里绝大部分人缺乏日常阅读,学历多是初高中,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,有孩子考上一本大学,已经是值得全村庆贺的事。

换届选举从12月24日开始,进行到次年2月8日,分为八个阶段:

第一阶段:选举准备。推选产生村民选举委员会、制定方案、培训选举骨干;第二阶段:参选村民登记。宣传发动、组织登记、公布名单;第三阶段:推选村民代表、村民小组长;第四阶段:提名确定候选人;第五阶段:选举村民委员会成员;第六阶段:推选村务监督委员会成员;第七阶段:新老班子交接;第八阶段:建章立制,阅卷归档。

在我们来到之前,农村在1月13号已经召开了提名大会,全村参选村民1529人,共发出选票1268张,收回1268张,农村选举人公示栏标记了每一个人的名字,所有选民被划成四个片区,我父亲在第一区。农村选举不比美国大选,没有声势浩大的竞选演讲,也没有频频打断对手发言的电视辩论,投票当天,气氛宁静,只有一些亲戚间的窃窃私语,暴露出选举下的明争暗斗。

比如一个光头亲戚用雷州话大声嚷嚷着一个村里的妇女,我问母亲他在说什么,母亲说,那个女人挑拨别人不选我素未谋面的堂哥。这位堂哥是村副主任的候选人,光头亲戚知道后就很火大,斥责了她几句,被其他亲戚听到,包括戴着蓝色口罩、穿墨绿色夹克的堂哥,堂哥精瘦精瘦一个人,说话语速很快,有一股绿林枭雄之气,在村里的打扮算是时髦。

比他打扮更时髦的是前任老村书记,戴着一个西部牛仔喜欢的帽子,上面写着英文单词,翻译过来就是“罗纳尔迪尼奥”,他长着鹰钩鼻,面相硬朗,身材瘦削却矍铄有力,扶着一辆自行车在墙边,寡言少语,显得不怒自威。

村里的中年人一说起选举背后的猫腻就能说个很久,见到亲戚当面说,微信语音给朋友说。一个戴金扳指的光头汉子怒气汹汹,一副英雄好汉见不得别人使坏的样子,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妇女,用雷州话说今年投票很乱。老人沉默坐着,听中年人议论纷纷,毛头小孩挥舞树枝,对成年人的聊天并不关心。

疫情对湛江的影响微乎其微,但几天前国家颁布的春节期间农村防疫方案,还是让村委会打起十二分精神。上面派了巡逻车来加强治安。选举现场,进入文化大楼的人要戴好口罩,涂洗手液,村委会办公楼前贴上了进楼需出示“粤康码”的字样,还有三个穿保安制服的人在维护现场秩序。

那天我跟随父亲进入文化大楼,拿到了选票,一张黄白色的薄薄纸张,抬头写上了“XX村第八届村民委员会选票”的字样,下方是村主任、副主任和委员的候选人名字,各两人竞选,选谁,就在谁那一栏打,不能选同一个人担任两种以上职务,应选名额至少一名妇女。

投票当天总体上是平静的,那位堂哥虽然有些失落,但他也没说竞选不公,只是委屈巴巴地说:“我当初就没想选,你们非要我选。”亲戚也帮腔:“以后这种事还是不参加为好。”我父亲虽然帮堂哥投票,但对他能否选上也没有信心。

投票结束后,父亲和母亲带我在农村绕了一圈,一辆二手轿车驰骋在农村狭长的公路上。芭蕉、木瓜、甘蔗,绿色在路边疯长。红树林扎根在被土坝分割的湖泊上,湖泊上有渔船,也有踩着竹筏打渔的人,水域宽广,绵延到蓝天尽头。太阳洒在湖面上,像是数盏明灯在跳舞,火辣辣的阳光投射在湖面另一边的太阳能光板,就成了源源不断的电力。这些太阳能板由国家出资,租下村里的地,承包价据说上百万,也不知道母亲是否记错,这些钱会交给村委会,由村委会按亩分配给农民。

这天下午,母亲还带我去了她的种植园,说是种植园,一派南方庄园主的感觉,其实就是一片湖边绿地,种了些木瓜、甘蔗和芭蕉,想吃就可以直接摘下来。一只懒洋洋的狗蹲着,两只趾高气昂的黑色野鹅走过来,咂地上的木瓜片。我们躺在槐树间的幔帐上,任阳光洒在大地上。

母亲用柴刀砍了一捆甘蔗,放在车后座,劳作结束后,她带我去看自己和父亲新盖的房子,还只有一层红色的砖瓦,光秃秃地在土地上。母亲退休后闲不住,爱往农村跑,修房子,打理自己种的庄稼,这辈子,她的一生都跟劳作维系在一起。

我出生在城市,对农村说不上多么亲近。但父亲和母亲不同,他们是生在长在农村里的人,30岁以后才逐渐进入城市。母亲曾对我说,城里虽然物质丰富,但她的根还是在农村,等我们这些后辈都有了家,她可能就回农村住了。

我父亲和母亲是这一脉最后的农村人,像我和哥哥都已经在城市生活了,而哥哥的子女也不会回到农村定居。这样的变迁是村子里的普遍现象,在未来,父辈的故乡会在大地上慢慢步入黄昏,但父亲认为,虽然农村人少了,还是会有一些人延续下去,他们就在这隐秘的角落,坚持古老乡民的习惯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在迟暮的大地上升起一缕缕炊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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